半夏小說

第2章 這口大鍋他不背 沖動,還是太沖動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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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這口大鍋他不背 沖動,還是太沖動了

問題是——怎麽跑?

林曉把最後一口馍馍咽下去,正要開口,沈清舟突然偏了偏頭。

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,正好對着他。

“想走?”他問。

林曉攥着剪刀,沒吭聲,心裏驚了一跳。

眼盲的人......都這麽敏銳的嗎?

沈清舟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。

他點了點頭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應該的,這門親事,原也不是你願意的。”

他站起來,扶着桌沿,慢慢往門口走。

“你要走……天亮再走吧,夜裏路不好認。”

門拉開,冷風灌進來。

門從外面帶上,輕輕的,沒有落鎖。

林曉待在原地,攥着那把剪刀,半天沒動。

半盞茶後,沈清舟去而複返,手裏端着一碗看不清是湯還是水的東西。

見他摸索着走近,林曉連忙起身扶住他,接過了他手中的碗。

“湯已經沒了,只找到一碗水,抱歉。”他解釋道。

林曉也沒跟他客氣。

三天滴水未進,剛才又乾啃了兩個馍馍,此刻喉嚨乾得發緊。

喝完一碗水後,林曉才感覺自己徹底活了過來。

沈清舟把桌上的碗拿起,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兒?”林曉問。

“竈房,把碗放了。”

“那個...你眼睛不方便,我去吧。”林曉有些不好意思讓一個瞎子伺候自己。

沈清舟側過臉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不用,就幾步路,你歇着。”

林曉站在屋裏,聽着外頭悉悉索索的腳步聲,走幾步就停一下,大概是在摸黑認路。

這破院子,連盞燈籠都不給他點。

過了好一會兒,沈清舟才回來。

這回他沒進屋,就站在門口,“你早些歇息,今晚我睡柴房。”

林曉愣了一下。

新婚夜,新郎官睡柴房?

他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說什麽,沈清舟已經轉身走了。

林曉站在門口,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。

這人,還挺君子。

林曉回到床邊坐下,摸了摸那把藏在袖子裏的剪刀。

現在跑,外頭黑燈瞎火的,他不認識路,跑哪兒去?

況且身上連半個銅板也沒有。

明天再跑!

林曉倒在床上,盯着頭頂那幾根稀疏的茅草。

這破地方,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曉是被吵醒的。

“我老婆子活了四十多年,還沒見過這麽懶的哥兒!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?真當自己是富貴人家的少奶奶呢?”

“我們沈家倒了八輩子黴,娶了這麽個懶貨!”

林曉睜開眼睛,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。

這是在罵他。

外頭的聲音還在繼續,而且越來越熱鬧。

“娘,您消消氣,別氣壞了身子,人家畢竟是新過門的夫郎,嬌貴着呢。”

這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,聽着像是在勸,但語氣裏透着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勁兒。

“嬌貴?”

劉氏啐了一口,“呸!一個二兩銀子買來的哥兒,也配嬌貴?”

“我告訴你們,今幾個他要是再不起,我就拿掃帚進去請!”

林曉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

他成不了富貴人家的夫郎,難道不該他們自己反省嗎?

反正卷誰也不能卷自己!

随後,林曉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皺巴巴的衣服,這才起身推開門走出去。

好家夥。

院子裏站滿了人,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扒在牆頭上看熱鬧。

林曉快速掃了一眼,心裏瞬間有了計較。

院子正中擺着張方桌,桌邊坐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他手裏捏着一杆旱煙袋,正慢吞吞地抽着,對眼前的鬧劇仿佛充耳不聞。

這應該就是他那位便宜公公了。

他旁邊站着一個二十三四的婦女,眉眼與那老頭有幾分相似,是他的大姑子?

沈蘭是沈家大姐,嫁本村。

此刻,她臉上帶着笑,但那眼神一直在林曉身上轉悠,帶着明晃晃的打量。

真正唱主角的,是站在他們前頭、攥着把掃帚的劉氏。

就位就是林曉的婆婆,劉菊。

此時,她正拿眼刀子剜着林曉。

她旁邊還站着個十六七歲、穿碎花襖子的姑娘。

她嘴角噙着笑,也在上下打量林曉。

這是小姑子沈舒。

再往旁邊,是昨天見過的那對夫婦,沈家哥嫂。

何翠花臉上是毫不遮掩的看好戲的神情,沈大勇則梗着脖子杵在那兒,活像一尊門神。

沈清舟也在。

他就那樣站在院子角落裏,還是昨天那身喜服。

白日光足,襯得他臉色比昨晚還蒼白。

聽見開門聲,沈清舟下意識地往聲響的方向偏了偏頭。

那神态,讓林曉心裏莫名一緊。

林曉剛走出來,那把掃帚就“啪”地一聲砸在他腳邊。

“喲,可算起了?”劉氏尖着嗓子,“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頭落山呢!”

林曉倒是想,這不是沒讓嗎。

他沒吭聲,繞過掃帚,走到沈清舟旁邊。

沈清舟聽見腳步聲,低聲問:“林曉?沒事吧,打到你了嗎?”

林曉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
又想起來他看不見,說道:“我沒事。”

劉氏見林曉不理她,臉上挂不住了,嗓門又提高了八度:“怎麽?啞巴了?我老婆子跟你說話呢,你聾了還是瞎了?”

“哦對,你倒是不瞎,瞎的是那個!”

她說着,拿手指向沈清舟,有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。

“我們老沈家造了什麽孽,生了個瞎眼的兒子不說,還娶了個這麽沒規矩的哥兒!”

“早知道這樣,當初就該讓他死在外頭,省得拖累一家人!”

林曉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什麽樣的家人,希望自己的親生兒子出事死在外頭?

他沒動,只是看了一眼正在看熱鬧的左鄰右舍。

大清早的,引這麽多人專程趕來看這場“熱鬧”,這沈家,不是瘋了就是早有預謀!

沈舒說道:“娘,您別這麽說二哥,二哥雖然眼睛不好,但好歹也是沈家的人。”

“他如今娶了夫郎,往後有人照顧了,不是挺好的嗎?”

她說着,看了林曉一眼,笑得溫婉。

“二哥夫,我娘說話直,你別往心裏去,她老人家就是這脾氣,其實沒什麽壞心。”

“你剛來,不懂規矩,慢慢學就是了。”

林曉望着她臉上漾開的笑容。

小小年紀,這“笑裏藏刀”的把戲倒是玩得爐火純青。

奈何,他不接招。

沈舒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,氣得恨恨跺了跺腳。

何翠花見狀,上前,湊到婆婆耳邊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,劉氏的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“什麽?他昨晚把他男人趕去睡柴房?”

她猛地站起來,指着林曉的鼻子罵:“你個騷蹄子!我兒子眼瞎了,你就這麽作踐他?”

“新婚夜把他趕出去睡柴房,你安的什麽心?你這是想把他凍死是不是?”

院子裏一下子炸了鍋。

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:

“新婚夜就把男人趕去睡柴房?這哥兒也太厲害了吧?”

“可不是嘛,沈家那瞎子雖然瞎了,但好歹是個男人,這剛進門就這麽作踐,往後還得了?”

“啧啧啧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,看着長得挺周正的,沒想到是這種人……”

林曉聽着這些話,臉色一點沒變。

他終于明白那一男一女守在沈清舟身邊的緣由了,并非為了護他,而是要攔住他。

說得再直白些,那根本就是禁锢住他。

他們不準沈清舟來尋自己,才有早上這麽一出戲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剛要開口,沈清舟忽然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
“這事與他無關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但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。

林曉低頭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衣袖的手,心裏那股堵得慌的感覺更甚了。

這人,眼睛看不見了,還被家人這麽作踐,居然還想着護他一個外人?

他是要跑的!

林曉不想管這些,但看着眼前這個相貌如谪仙般清絕,處境卻像小白兔般無措的人,林曉發現自己好像……沒法不管。

劉氏愣了一下,随即啐了一口,顯然也是沒想到這瞎子會幫一個外人。

“你閉嘴!你個瞎子,知道什麽?我告訴你,這家裏還輪不到你說話!”

“當初要不是我們可憐你,你早就餓死了!現在倒好,娶了媳婦就忘了娘,胳膊肘往外拐!”

沈清舟的臉色白了幾分。

林曉也微微挑眉。

什麽叫做‘當初要不是我們可憐你,你早就餓死了’?誰家親生的這麽說話?

何翠花立即湊上來幫腔:“就是!娘說得對!”

“二弟,你可不能這樣,我們辛辛苦苦養你兩年,你倒好,娶了個媳婦就不認自家人了?”

林曉看着她那張扭曲的臉,差點沒笑出來。

她昨晚可不是這副嘴臉。

沈大勇也粗聲粗氣地嚷起來:“老二,你什麽意思?我們當哥嫂的,哪裏對不起你了?”

“你眼睛看不見了,我們沒把你扔出去,還給你飯吃,給你娶媳婦,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?”

沈清舟沒再說話。

只是那只拉着林曉衣袖的手,在微微發抖。

林曉忍了半天,終于忍不住了。

“行,既然大夥都在,也想聽個明白,那我們就說道說道,你們如何對他好了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奇異地壓住了所有嘈雜。

“說我新婚夜把男人趕去睡柴房。”他看向沈清舟,“沈清舟,你告訴 他們,是你自己要去的,還是我趕的?”

這口大鍋,他可不背。

沈清舟嘴唇動了動,還沒出聲,何翠花就搶着喊:“你這不是逼他嗎!”

林曉沒理她。

沈清舟終于有機會開口:“是我自己要去睡柴房的。”

院子裏安靜了一瞬。

林曉轉向何翠花:“聽見了?我逼他了嗎?”

何翠花的臉色變了變,梗着脖子說不出話來,又氣憤地盯了沈清舟一眼,随後是不解的神情。

林家不是說這哥兒性子唯唯諾諾嗎?

他們就是看中這點才願出那二兩銀子的,這與當初說的不符啊!

林曉繼續問道:“沈清舟那屋子的牆和窗戶,又是裂縫又是破洞的?你們對他那麽好,怎麽沒見人去幫他堵上這些?”

他看向這個家裏的男丁。

沈大勇的臉漲紅了,脖子上的青筋直跳,卻說不出話。

林曉繼續開火:“你們說養了他兩年,那他這兩年,看過大夫嗎?喝過藥嗎?藥單子在哪裏?拿出來給大夥瞧瞧?”

劉氏張了張嘴,突然就說不出話了。

人剛出事那會兒,他們确實請了大夫來看。

可那治療所需的藥物價格不菲,加之得知康複希望渺茫,便也就放棄了醫治。

但其中的隐情不能對外明言。

“昨幾個洞房,我連口熱水都沒有,今幾個一早,我喝碗水都得自己找,這些我都能忍,畢竟我剛嫁來。”

林曉的目光掃過沈家人,最後落在角落裏那個瘦削的身影上。

“可他呢?他是你們沈家人吧,我今兒就想問問,你們誰,昨晚給他端過一碗吃的了嗎?”

“在他沒出事之前,你們都沾過他的光吧?”

院子裏鴉雀無聲。

沈家人集體沉默。

這哥兒能說會道,火力全開,沈家人完全招架不住!

劉氏惡狠狠地盯着林曉看,這個天殺的卑賤哥兒,怎麽這麽能說?

不是說人性子軟弱,好拿捏嗎?

林曉一通發洩完,只覺得渾身舒坦。

可回頭瞥見沈清舟時,心裏忽然就泛起了幾分悔意。

他剛才那番舉動,是不是太沖動了?

他是要跑的人,如今把沈家人的臉面狠狠摔在地上,萬一沈清舟壓根不想跟家裏鬧翻呢?

萬一他寧願忍下這口氣,也不願跟至親撕破臉皮呢?

沖動,還是太沖動了。

作者有話說:

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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